這是一個讓我很痛的故事,寫在這裡,是和大家分享我的失敗經驗,我由衷地希望,所有看到這篇文章的醫師,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和我犯同樣的錯,這個世界上,永遠都不要再有同樣不幸的事情,發生在令人心疼的小狗狗身上.....

他是Coffee, 是我很喜歡的一隻玩具貴賓犬,你看他跟微笑小皮(店貓)坐在一起的樣子,就知道他的個性有多好,幾乎沒有一隻狗狗在進到我們醫院時,會和小皮這麼零距離的玩在一起。小皮對Coffee也一點戒心也沒有,兩個就像哥倆好。


獸醫系有一門課,叫做"獸醫法規與倫理",主要是教導我們尊重生命與尊守法律,老師們諄諄教誨,告訴我們身為一位獸醫師所應有的作為,其中有一件事,老師教的與社會上普遍的認知有很大差距,就是關於醫療疏失的處理。
沒有一位醫師在他的執業生涯中從未犯錯,問題是,我們一旦發現自己可能犯錯,通常都會選擇躲避問題或將責任歸咎於他人。在學校,老師希望我們不但應該誠實對飼主交代,更應該勇敢面對目前的問題,負起責任去解決,這麼做,不但是為了真正彌補自己所犯的錯,而且更是從失敗中獲取教訓最好的方法。出了社會,普遍上大家都認為,這種想法未免迂腐而不切實際,現在的我,可以告訴大家,後面這種想法才是錯的。因為.........

我出了錯。

這是我執業五年多來,第一次發生的醫療疏失,要勇敢的面對這個傷口,真的很痛。而對象,竟然又是我很喜歡的Coffee....

Coffee罹患了缺血性股骨頭壞死,這是一種常見於小型幼犬的先天性疾病,得了這個病,走路會非常痛,解決方式其實很簡單("很簡單"--就是這三個字害了Coffee),就是把股骨頭切除。這個手術對我們而言,是個經常執行的手術,光是Coffee診斷出這個問題的當天,我們才剛完成前一個病例的術後一週首次追蹤,普遍上,做這個手術,一般醫師需要的時間大約都不超過六十分鐘。

安排幫Coffee做手術的當天,其實似乎早先有預兆,先是醫院有另一位醫師身體不舒服而請假,接著在接近手術預定開始時間時,又有大量病患湧入,一切似乎都不是那麼順利。在李醫師和Kristy幫我先把術區清理完成後,我匆匆忙忙進入手術室.....

剛開始,一切都按照我既定的計畫執行,切開皮膚,切開肌膜,撐開大轉節上的肌肉群,打開關節囊,用骨剪剪掉不要的股骨頭....

「Coffee的股骨頭真脆」我說
「這樣一定可以切到完美的角度」李醫師也開心回答
「這麼軟的骨頭,用刀片都可以切,切面說不定還可以更平整」我說完,拿起手術刀片,漂亮地把一塊骨頭切下
「喔,這下面還有一點凸凸的,還要弄掉」我又下了第二刀
說時遲那時快,刀片在切下骨片的同時,順著手勢向下滑了一下
「x!」我大叫「在出血,快止血」血液當然聽不懂我的話,還是啪滋啪滋地狂噴
「用紗布用手壓!」
「快去找血狗!」
「噴血的血管在這裡!」
「不要用電燒!用夾的!」
「壓不住!」
「X!」
一陣驚濤駭浪後,出血控制住了,確認是中臀肌和深臀肌被劃傷噴血,確認沒有切到其他組織後,把剩下突出的股骨頭修平後,關閉了傷口。Kelsey緊急借調Mr. Leach的愛犬武大郎,捐了150cc的熱血給Coffee,狀況看起來像是穩住了,也讓在手術室外的Coffee媽媽鬆一口氣,但其實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....

手術完隔天,Coffee的媽媽帶他來醫院

「劉醫師,Coffee的腳趾好像沒有感覺了!」媽媽心急如焚地表示
「真的?!」我起初還半信半疑
經過檢查後,Coffee的右後腳外側三根指頭真的沒有了深層痛覺,而且腳踝變得軟啪啪,一點肌肉的張力都沒有,這代表管理他的脛骨神經和悱骨神經有了問題,我心理暗自吃驚(該不會是切到坐骨神經了吧?!),但表情仍然一貫的嚴肅,將所有的可能性告訴了Coffee的媽媽,就是沒提到我最擔心坐骨神經。(上帝!原諒我的軟弱!)
因為Coffee媽媽昨天就已經知道手術中的所有意外狀況,所以也就非常信任我地,接受了我的建議,幫Coffee打了一針止痛藥後,帶他回家了。

可是,當天晚上,我失眠了.....

一整個晚上都睡不著的我,不停的查所有手邊有的資料,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應該沒有切到坐骨神經,整個晚上,只要一闔上眼,腦海裡就是不斷噴血的Coffee的腿
「我真的沒有切到吧?!」我不斷的問自己
「狀況發生後,我檢查並沒有傷到神經啊!」也不停地說服自己
很難!真的很難!我很難原諒自己,我好希望,能有個人來責備我,這樣會讓我好過一點。於是.....
「誠實的面對吧!」我提醒自己,這是讓我能夠面對自己的唯一方式,也是老師們對我們的期許

隔天,當Coffee媽媽帶他來醫院的時候,我告訴了他還有這個可能,她的冷靜,讓我嚇了一跳,她只問我接下來該怎麼做,我告訴她,其實因為還不能確定問題所在,而且Coffee的Cranial tibial reflex還是非常明顯,所以坐骨神經被切到的可能性非常低,只是我不敢非常肯定,所以我承諾一定會盡會幫她找到問題----或是幫她找到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人。
三天過去了,雖然對於Coffee的病情我們越來越能掌握,但他的狀況還是不太好,心裡的愧疚感像是沙漏一般,累積得愈來愈高,肩上的壓力和內心痛苦煎熬,讓我一刻也不能好過。術後第四天,看到Coffee時,我的痛苦和愧疚堆疊在臉上的圖案,讓Coffee媽媽主動關心了我.....

「劉醫師!我知道你盡力了,我們都不會怪你!」
「嗯!謝謝您的體諒!」我盡量不讓鼻頭酸酸的感覺擊倒我
「我跟你說,你的感覺我很能體會,我們還覺得你還是應該要收一點費用」(Coffee的後續醫療費用我都自己吸收了)
「沒關係!我當獸醫本來就不是為了賺大錢啦!」我開玩笑來掩飾自己的脆弱
「可是還是應該收一些啦!」Coffee的媽媽真的很貼心
「我從國中就立志當獸醫耶,而且是那種不會收很貴的醫生」我跟她分享了我的志願
「我國中的時候,爸爸在菜市場買了一隻狗,200元,我們叫他"哈利"」我說
「哈利是我們家第一隻狗,他很乖,也很貪吃,跟奎哥一樣」
「有一個禮拜天,我餵了哈利吃早餐,可是看他怪怪的,吃了一口就不吃了,就很緊張地跟爸爸帶他去看獸醫」我回想當時情景
「獸醫告訴我們,哈利是得了犬瘟,要打點滴,我們就讓他在醫院打了一天點滴,當天晚上去接他的時候,醫生告訴我們,點滴一天費用是600元」說到這裡,氣氛突然變得很安靜,就連住院的狗狗也開始停止吠叫
「那個時候,我們家境並不好,家中四個小孩寫完功課都還要幫媽媽一起做家庭代工,一家人做了一天的蛙鏡代工,也只能賺到400元,幫哈利打點滴,一天竟然要600元」我說
「那對我而言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數字!」
「我對爸爸說,我們不要醫了,我們帶他回家幫他灌稀飯,真的,不要醫了!」說著說著,我發現Coffee媽媽把身體往前多靠了一點
「結果呢?」她問
「他三天後就死掉了」我回答
「........」經過三秒鐘的沉默後,Coffee媽媽開始跟我分享她的故事.....

「劉醫師,你知道為什麼我說我們很能體諒你嗎?」她問我
「因為我們也發生過一些事情」她繼續說到
「嗯!」
「我們以前曾經幫人家帶過小孩」她抿了抿嘴
「結果那個小孩在跟我兒子玩的時候,出了意外。他的眼睛被BB彈打到,差點瞎了!」
「我發現的時候,那個小朋友的眼睛滿滿血絲,我很慌,不知道怎麼跟他媽媽交代」她說
「結果,你知道怎麼了嗎?」
「怎麼了?」我緊張地問
「小朋友的眼傷雖然嚴重,但他媽媽一點也沒有怪我。我很驚訝,也很感激,我想,我們的經歷,或許有那麼一點相似之處」Coffee媽媽說
「嗯!」
「..........」
我知道醫生哭很丟臉,可是不知道Coffee媽媽有沒有發現,我的眼眶全是濕的,偷偷地,我努力去專注地想著Coffee的病情,讓自己離那股感動的感覺遠一點,保持醫師該有的專業態度,維持眼眶的乾燥!

我們知道自己的錯有多麼的嚴重,我們卻也相信只有面對他才能解決他!
謝謝你!Coffee媽媽!!

就在明天,我要跟Coffee一起去台大請葉老師幫我們檢查一下,希望,一切都會沒事!
但不管怎麼樣,我都要跟Coffee一起對抗病魔到痊癒為止!
這是我的第一次醫療疏失,雖然知道很難永不犯錯,但卻也希望是最後一次,而經過了這些,我的心,又更堅定了。

再一次,我相信了,只有誠實,是最好的對策!!
創作者介紹

微笑動物醫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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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11)

發表留言
  • 路過的狗主人
  • 我覺得你很棒喔^ ^
    加油~
    希望狗狗也 會沒事
  • 微笑ㄉ死忠粉絲<3
  • 我ㄉ眼眶濕濕ㄉ

    醫術可在學習&經驗中不斷成長, 醫德卻絕非垂手可得.
    No matter how this happened, the important part is how it being handled & I'm very proud of your courage!
    身為微笑ㄉ客人& 粉絲, 看ㄌ心情故事, 除ㄌ想給有這份勇氣ㄉ醫生叔叔ㄧ個大大ㄉ擁抱外, 更是堅定的相信為家裡ㄉ狗兒子選擇ㄌㄧ個很棒ㄉ醫療團隊~
    加油!加油!
  • 貴賓狗小白
  • 我們家小白的命是你幫忙撿回來的,所以我很感激你耶!謝謝你每次都會很仔細的幫小白看診,在微笑可以感受到你們都會把別人家的小狗當成自己家的,所以我很喜歡帶小白去你們那,加油囉
  • una
  • 饒恕是偉大的,而面對錯誤則是必須有同等的勇氣,與加倍的責任煎熬,還是要說COFFEE'劉醫生~都要加油喔!
  • 菲菲麻
  • 結果呢?

    結果coffee後來呢?
    看到眼框都濕了啦我~
  • SmileQuick
  • 謝謝大家關心

    很多好朋友們
    看到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coffee好一點了沒
    其實是好很多了
    很多地方的痛覺已經恢復了
    可是行走起來還是有一點問題
    目前正在用針灸治療
    雖然幫他針灸的學長認為完全康復的機率不大
    可是
    我們心裡還是默默地祈禱
    希望他真的可以完全康復
  • 小白
  • 沒想到狗也可以針灸耶
    實在是太神奇了
  • 冠冠
  • 加油!

    針灸的學長是楊醫師吧!?其實我覺得你們很好,手術前的解說非常詳盡,手術過程也很用心,mocca動手術時就知道你們很努力,朝著提供平價優質服務邁進,大家都很挺你們的!加油加油!
  • cherry mama
  • 您真棒!

    您真棒!

    鮮少有人可以這麼誠實!

    我家的寶貝就是因為被我信任的醫師所誤診

    現在轉變成腎衰竭..

    我們一天一天地拔河

    只盼能延續牠生命

    而我深深自責!

    因我的信任造成無法挽回的痛

    而那醫師從頭到尾直到我最後一通要報告的電話

    一樣說謊

    這是讓我更心痛的地方

    願善良的您

    能永保這顆真誠的心

    也祝您天天快樂!
  • 悄悄話
  • Dory
  • 我想轉貼這篇文章

    真是很感動的文章,讓我也想起很久以前…,是否能將此文章轉貼在我的部落格呢?